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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镇行记:沉重的铁锤
严忠明  
  

十几年前我在上海美丽的丽娃河畔读研究生,主修中国科技史时,最感兴趣的问题就是“李约瑟难题”。李约瑟是大名鼎鼎的中国科技专家,我们一般不称之为李约瑟,那是行外人士的叫法,我们一般随导师称他“Needham”,以示区别。李约瑟穷其一生在探讨一个问题:“中国古代科技如此辉煌,为什么没有产生近代科学革命,中国为什么没有产生近代资本主义?”。

有学者对此不以为然,认为近代资本主义的生产与经济其实在中国明清时已经出现,证据是中国古代典籍中的记载,如明代的景德镇陶瓷工艺异常繁荣,烧窑作坊绵延十里,入夜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天空。

当年的争论现已不甚了了,然而却使我记住了一个名字:景德镇。有明一代,天下 名镇有四,河南的朱仙镇、武汉的汉口镇、广东的佛山镇,江西景德镇赫然其中。景德镇为天下巨镇,历史上最繁荣时,人口曾达110万,现在也不过于50万,可谓名冠世界。

然而这些年东奔西跑,不时邂逅景德镇这个名字,却有些异样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这种感觉大多是在宾馆、酒店里产生的。这些地方总有卖工艺品的地方,不时会有景德镇的陶瓷出卖,总有令人眼花缭乱的品种,印象最深的便是那门口的广告牌:低价出卖,折扣1-2折。有时叫价几万元的货,只要愿意砍价,大可砍到几千元。水分之多,令人摇头。他们不仅占据高档的酒店,也会在公园摆卖,市场的地上甚至行人道旁都会见到,良莠莫 辨。从此后便连看的兴趣都没有了。

这真的就是景德镇吗?400年前的葡萄牙、西班牙、荷兰商人不畏重洋阻隔,打通东西方航道, 趋之若鹜地来中国远途贩运到欧洲宫殿里,令人爱不释手的就是这些玩意儿吗?这类疑问有时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总觉得历史充满了反讥,仿佛一场闹剧。

而今全民经商,一片繁荣,然而国货质量差劣,声誉不佳,每有江河日下之势。这就是中国传统产品在当下世界的形象。这类国货还有纺织品、玉器、茶叶等。我们在策划实践中,已多次碰到:因循守旧,改造无望,然而关乎国计民生,无数人赖以度日。真的弃之不得,挥之不去,令人头痛。我们在古文化中曾引以为傲的东西,都在蜕变成一种产品市场上的小丑。

一定有些东西发生了质的变化。我有这种感觉。这次受邀来景德镇,我脑中便一直盘缠着这么个念头。千年景德镇的繁荣,应该不是一种偶然,这是历史的常识。只不过能否从历史的烟尘中找出这种答案,需要一点幸运。

点缀在景德镇大街小巷里的官窑、古窑遗址一定隐含着找到这种启示的可能。这是我进入御窑遗址的初衷。然而,令我惊讶的是,这答案不需要寻找,它就明明白白地写在墙上。

自元以来,景德镇即设有官窑。因元人尚白,以白为尊,景瓷细白,成为宫廷至爱。官窑在景德镇一直延续到清朝末年。

官窑监制极严。不合格产品严禁流入民间使用,例应打碎后坑埋。否则必遇官方严惩……。

这大概就是全部历史的关键点了。一把让人心惊的铁锤击碎了任何苟且的念头,打造了景德镇千年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原来,景德镇的千年繁荣就是靠残酷的锤击——严格地淘汰打造出来的。不理你有多少日夜的抟泥、制坯,不理你多少寒暑的上釉、烧窑,只要质量,无上的质量!不合格的一律击碎坑埋。这种不近情理的自律,正是自强的保证。

市场监管不如自强自律。道德与规范才是行业的命根子。景德镇人烧窑必祭的“风火神”童宾的故事,其实便是这种残酷的质量苛求的明证。

真正让人惊讶的是,这明明白白的历史写在墙上,现代景德镇人却熟视无睹。鼠盗横行,赝品嚣张:李家的二狗可以在自家的后院烧出明代的“真迹”,张家的黑牛可以变戏法地变出宫廷的“绝迹”,并为他们收到的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窃喜。

所以,我们不仅在博物馆里找不到历史上那种沉重的铁锤,也在现代扰攘的批发市场上找不到这类锤子。景德镇人失落了这件让人胆战心寒的物件,从此历史的评述重心偏移。酒要变味,雅韵要走调。

景德镇那些成篇成册登载的大师们,难道还要一个匆匆而过的外乡人告诉你们,那墙上明明白白写着的文字:你们失落了什么吗?

                                  2004/5/20记于景德镇-深圳航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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