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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观思维:巫师、狙击手和城市凝视
严忠明  
  

(本文选自即将出版的《冷观:严忠明博士谈大湾区及中国城市发展》新著前言,敬请留意。)

    观察人类的部落文化可以发现,占卜未来的巫师总是比说书人更多地面临生命的危险。因为说书人只需要不断的讲述部落的历史传奇,就可以产生巨大的感情认同,就像《根》的作者哈利描述的,他在非洲的部落最终听到说书人讲到的那个在河边失踪、被奴隶贩子带走的祖先那样。但占卜未来的巫师,却面临预测未来不可知事件的巨大风险。因此说书人多是瞎子,这样他只需要记忆和演绎历史;而巫师最好是能够飞天遁地,更多地了解更多广阔的世界。这种部落文化中提到的巫师和说书人,实际上是现代历史学研究的两种路向。

    尽管我对中国城市和土地的历史有一定的了解,但是以此预测未来依然面临巨大的风险。站在2019年,我们无法预测新冠肺炎对全世界的巨大影响;站在2017年,我们也无法想象港珠澳大桥是目前这般模样;站在2015年,我们更无法预知港澳与大陆的现在这种局面。随机世界的黑天鹅事件随时在影响着我们,正如塔勒布(N. Nicholas.Taleb)所说的:真正重大的事件是无法预知的,你不知道的事比你知道的事可能更有意义。

    但是我们还是需要预测,以努力看清未来。安德烈▪马尔罗(Andre Malraux)称之为:我们不关心这个世界细节是什么样子,只关心它的本质如何,因为世界的本质是思想。这位曾经获得过龚古尔文学奖的法国著名作家,尽管把60年代同毛泽东短短半小时的见面谈话能够写成86页,让人忍俊不禁,但他愿意一生成为被人宰杀的历史见证人的勇气,依然令人敬佩。他是一个历史事件的参与者,更是一个旁观者、窥视者。他告诉我们,每一个历史的狙击手都需要一个凝视这个世界的角度。

    我把这种尽量客观观察世界的态度和方法,称为冷观思维。冷观思维首先是一种立场,不为一己之利而动,不谀世谀地,忠于自己的理性判断和思想。只要思想的本质同这个世界契合,细节的随意飞扬都只是喧闹的过程。

    现在这本集子《冷观:严忠明博士谈大湾区及中国城市发展》里,收集的就是最近5年来我在各地从事城市研究、区域发展研究的讲话和随笔文章。我在努力做一个历史的见证者,并希望看见未来,在保持冷观思维方面尽量找到这个世界内在的本质。

    这里观察到的城市主要是大湾区,包括港澳和内地多个城市。如广东、海南、广西、湖南、湖北、云南等区域的城市。每一篇文章的形成,其实都有一个漫长的调查研究过程。因为必须研究这些城市的人文地理,深刻理解其历史传承,从而找到在现代社会中发展的内在逻辑。没有这种努力,你不可能在当地社会产生巨大的共鸣。这些文章许多在微信里发表以后,就产生了魔术般的效果,在许多城市人群中产生了共鸣。

    现在终于有机会利用这个集子出版,认真总结这些冷观思维的核心理论了。应该说,尽管我无法预测最近的一系列黑天鹅事件,但是从城市发展的角度看,观察的角度和理论基本是正确的,这也是本书值得出版的原因。在看待中国城市问题的研究中,我大概有四个主要的左右判断的理论。这就是:中国环海海城市体系理论;长城—-海岸线理论;1+1(经纬度)城市区域融合理论;孤树城市产业生长理论。

所谓中国环海海城市体系理论。我们知道,在中国1.8万公里长的海岸线上,我们已经有三座著名的跨海大桥。这就是胶州湾的青岛与黄岛之间的跨海大桥,连接上海与宁波的杭州湾跨海大桥以及港珠澳大桥。

这前二座大桥都带来惊人的城市发展效应,胶州湾的跨海大桥使青岛的李沧区与黄岛形成了一个整体,结束了青岛城市发展所谓“青黄不接”的不平衡历史;杭州湾的跨海大桥,使宁波与上海的距离缩短了120公里,两城的产业和物流已经直接对接,宁波、余姚、慈溪已成为上海产业集群扩大空间的一个重要的发展方向。

从发展态势看,中国的环海大都会城市体系,除了以上三座大桥所连接的区域以外,还可能出现在北部湾及海南城市带,台湾与厦门海峡城市带,渤海湾大连与胶东半岛蓬莱相连的城市带。有发展潜力的共有六大环海城市区,所涉大桥长度从30公里到130公里之间,环海线在300公里到1300公里之间,将极大改变我国沿海区域的经济与国防竞争力,形成漫长的国家海岸的经济前沿与国防堡垒。

    这种环海城市的特点,就是从一个国际化现代海港大城市出发,通过人工修筑的大桥越过海洋的障碍,使得陆地得到极大的延伸,形成新的城市发展区域,使中心城市与世界接轨的产业链极大地向外扩展,形成新产业承接区。这一理论认识,是我讨论大湾区城市问题和海南城市发展的基本认知框架。

    所谓长城—-海岸线理论。我认为,中国其实有两条长城,一条就是北方的万里长城,另一条这是漫长的海岸线,海岸线也是对海外交流与防御的边线。最明显的特征是,这些都是在几百年历史里游走在边锋中的城市。

    海岸线边的城市之间是很难齐步走的。从浙江过来如温州到福州、厦门、泉州以及小如晋江、莆田到广东的汕头、潮州、惠州、深圳、东莞、澳门这些城市都各有特点,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在一起合作,共同去做一件事。他们总是在道德与利益之间游走,在忠干王化与保存实力之间游走。农耕捕鱼与海盗走私可以并存,歌功颂德与划地为疆可以毫不违和;各有打算,各自为政。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灵活与变通就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所谓1+1(经纬度)城市区域融合理论,这是我对中国城市空间的一个宏观看法。大体上说,中国未来城市的财富是沿着交通干道和城市群发展的。高速公路,高铁、航空港瓜分了主要的城市财富。   

    除此以外,城市群的相互结合形成的聚合效应,也可以使得有关城市加倍发展。但加入城市群需要有合适的地理条件,即一个城市附近在一个纬度和一个经度大约111公里的范围内,如果有另一个城市和多个城市存在,就很容易形成城市群,从而产生巨大的聚集效应。粤港澳大湾区的9+2城市就是在这个1+1的空间里形成的巨大的城市聚落。世界上所有的大城市聚落基本都符合这个理论。如果一个城市在这个1+1空间之外,那么其发展逻辑可能同那些发达城市就不能采用同样的策略,一个方子治不同的病人会耽误大事的。这种城市可能就是孤树城市。我在本书中谈到的湖南新宁、湖北荆州就是这种城市。 

    所谓孤树城市产业生长理论,是指中国许多内陆城市,千百年来依靠单一的产业生存,就像草原上的孤树无所依傍。因此,轻易改变其产业结构可能是致命的,这种城市的产业必定在原有产业的逻辑上深度发展,才是合理的。如云南的普洱市,我们对标研究印度的大吉岭,就是希望纵深发展茶文化产业。

    草原上的孤树,一枝独秀,成为庞大的景观,但它的生存环境是恶劣的。其实草原多在1400米以上的海拔高度,海拔每上升500米,等于纬度向北平移一度,温度也相应下降。海拔越高昼夜温差越大,很多植物生存就受到致命的限制,而且高大的树木在寒冷的地方生长更困难,尤其是沙漠地带更是缺乏水源,因此孤树在草原上生长,是有它非常独特的环境和机遇的。又如广东新会的小鸟天堂,其实是一颗在明清时期就长成的水榕树,现在树叶面积覆盖20多亩的河面,树高达15米,形成一个独立自主的生态环境,这种孤树景观在很多恶劣的环境里都存在。这里谈到的韶山城市发展问题,就是一个独特文化形成的新型城市,但其发展逻辑也可以列为孤树城市。

    这四个理论给了我一种职业性的穿透力,因为这是多年观察中国发展的结果。说服一省一市的领导人并非易事,但如果坦诚为他们着想,具有高屋建瓴的思维,沟通的管道依然是存在的。我觉得,这一代的城市领导人大多是有见识,并且是负责任的。今年二月疫情期间我在英国利物浦,老实说,当我看到街头有那么多流浪汉在寒风中过夜时,觉得中国的城市管理是有人情和温度的。

    我喜欢这种感觉,书写在大地上,哪怕是蛮荒之地。有所依托,有所回响。记得有一个朋友逃脱繁忙的都市生活放飞自己,来了一次半月的自驾游。回来后高兴的拿出照片给我看,其中有一张,就是在湘西凤凰的虹桥边拍摄的照片。看着他高兴的样子,我告诉他其实我就在那里。他很愕然说,我怎么没看见你?我说因为虹桥边那一大片的房子,其实是我们10多年前策划和设计的,当时湘西著名的画家黄永玉为我们的项目取名为江天一抹楼。是的,我深信我还活在那片风景中。

    我们还会预测,并还会犯错。但是冷观思维将让我更加成熟。希望人们从中国更多的大地景观中见到我的存在,创造性的劳动赋予了生命存在的意义。我在大地的景观和无边的风景中,拥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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