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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实录:湖南新宁一个内陆县如何突破?
严忠明  
  

     第一次见到湖南新宁县的县委书记是在深圳。我的第一句话是:从未来中国城市发展的结构上看,新宁好像是一个四不靠的地方,大概没有多少人知道确切位置。话说得不太客气,我也没有看他高兴还是不高兴。

    因为我有一个关于城市发展的1+1空间理论。这是我多年以来在中国大地穿州过府,同许多市长、县长们沟通以后形成的对中国城市空间的一个宏观看法。大体 上说,中国未来城市的财富是沿着交通干道和城市群发展的。高速公路,高铁、航空港瓜分了主要的城市财富。

    除此以外,城市群的相互结合形成的聚合效应,也可以使得有关城市加倍发展。但加入城市群需要有合适的地理条件,即一个城市附近在一个度和一个度大111公里的范内,如果有另一个城市和多个城市存在,就很容易形成城市群,从而产生巨大的聚集效应。粤港澳大湾区的9+2城市就是在这个1+1的空间里形成的巨大的城市聚落。世界上所有的大城市聚落基本都符合这个理论。

    但位居湘南的新宁县基本上是四不靠:不靠近大城市群,不靠近主要机场,不靠近高铁,也不靠近发达的区域市场。所以从1+1这种城市发展模型来看,社会舆论看不到它大发展的机遇。未来的城市发展之路如何定位,当然需要深思。

      这位久经沙场的书记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客气地反诘道:湖南的西南山区的确给人们的印象是较为落后。但从近代看,我们新宁县在清朝晚期就出了个江忠源,是他先组建楚勇对抗太平军,这是曾国藩湘军的源头,开清晚期中兴的先声;再从现代网络经济看,我们现在所处的深圳创梦天地公司,是在香港上市的著名手游公司,是腾讯的最大手游供应商。公司创始人陈湘宇先生是个八〇后,就是我们新宁人。这些现象都与新宁有关,又如何解释?

    湖南人果然不简单,所以没事千万别惹他们。他们会将你一军:新宁的这种现象似乎与我的理论有些矛盾,的确是一个需要认真回答的问题。

一、湖南内陆边的特殊性与彪悍民

    其实十多年以前,贵州老作家吴恩泽先生就陪我和新加坡规划大师孟大强对湖南与贵州的边界进行过考察,特别是梵净山和凤凰一带。这次我又在新宁主要考察了湖南与广西边界区域的奇特山川地貌。这两次考察的经验,正好形成我对湘西南山区的一个完整认识。

     在谈到湖南时,人们都以为这是一个非常封闭的内陆省份。西南山地所见是多莽莽群山,在地理上分属于武陵源、雪峰山、五岭及新宁的崀山。在地理学上,雪峰山至长白山一线被划定了中国地势的第二台地。湖南的北面以洞庭湖为界,东南西三面都是群山环绕,西北有武陵山脉,西南有雪峰山脉,南部为五岭山脉,东面在湘赣交界处有罗霄山脉。故有人称之为四塞之国。

    但是这片西南山地却是近代湖湘精神的发源地,所谓湖湘精神就是“吃得苦,耐得烦,霸得蛮,不怕死”。湖湘精神是以湘军的崛起为标志的,新宁人江忠源首先办团练,在峎山黄背峒镇压瑶民雷再浩的起义;太平军起义后,江忠源组建楚勇在广西参战,并在蓑衣渡之战击毙冯云山。江忠源后来官至巡抚。江忠源与曾国藩在北京时就是老乡兼好友。据说曾国藩曾经给江忠源看过面相。曾国藩的评价是:吾平生未见于此人,当立名于天下,然终以节烈死。江忠源后来果然战死沙场。曾国藩在江忠源组建楚勇的基础上组建了湘军,最终击败了太平军。湘军由此威震天下达百年之久,直到抗日战争时期何键下台以后,蒋介石才把湘军改造成中央军。

    我觉得,这些波澜壮阔的历史产生的原因,其实是湘西南特殊的地理环境决定的。

    大家知道,中国历史上是一个大一统的郡县制国家,现在的一个县的建制,在战国时期其实就是一个小国。就像俄罗斯套娃一样,中国其实就是一个大一统的国家里面套着一个一个的小国。就像湖南的西南山地曾经存在过夜郎国、夫夷国那样。

    如果从这种视角看湖南,其实湖南就是一个完整的准国家式地理单元,东南西三面环山,北面的长江形成天然的边界。因为西南区域连接贵州、广西山地,是瑶族、苗族和许多其他少数民族世居之地,这就形成了湖南在西南山区的实质性内陆边疆地带。

    在这个完整的地理结构中间,京畿重地就是省城长沙,湘资沅澧四水,尤其湘江是最重要的水运交通干线。衡山为南岳,实际上在湖南的位置就相当于泰山在中国的地位。张家界的山区以及邵阳的峎山一带因为在边境,更多的是边界屏障或通道,因为交通不便,不能作为重要的宗教和祭祀活动,因此在古代多戚戚无名。

    著名的地理学家拉铁摩尔曾经写过《亚洲的内陆边疆》。他认为,在中国的许多地方存在着过渡地带,要分辨边疆与边界这两个名词。在地理学上,边界代表着一个伟大的政治努力,保持一个界限,以明确分别什么是中国的天下,以及在此之外的蛮夷。由此区分已治及未治的两个不同的文明。

    如长城一线的存在,实际上是不同民族交锋的舞台,由此而决定了沿边各民族的特点和民风。湖南的西南山地实际上也是这样的存在,凤凰到铜仁的南方长城,至今犹存。这一带的苗族有生苗和熟苗之分,历史上更是汉瑶、汉苗之争不断。

    正如吴恩泽小说《伤寒》中比喻的:这一带的汉苗历史就是一个伤寒病的症状,就像打摆子那样热一阵冷一阵的,他们叛逆的性格是30年一小反,50年一大反,这就是汉苗民族相互关系的真实写照。如凤凰,在中国尽管是一个小县,但是在湘西南山地实际上是一个汉文化边界重镇,具有久远的文化渊薮,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凤凰能够出熊希龄这样的大人物,以及沈从文这样的大文豪。

   也就是说,湘南山地并不是一个封闭的地理单元,而是一个激烈互动的边界区,改土归流、山区剿匪在湘南山地并不是消失了很久的话题。由邵阳的新宁向南就是桂林,这就是湖南的西出阳关了,由凤凰往南就是贵州的铜仁,大概算是湖南的出使西域了。从这个动荡不定的边界来说,湖南一点也不内陆,它是中原帝国的内陆边界。

   湘西南的山民骁勇善战,正是这种边地长期互动的结果。这是一个缩小版的长城区域,广西、贵州方向的过山瑶刀耕火种的生存方式和苗族天生的反叛性格及游猎方式,同大量河谷地带的自耕农的生存方式有相当大的差异,在这一带山区为争取生存空间和资源长期存在着拉锯一样的争斗甚至战争。在太平军被剿灭以后,左宗棠部被派往西北戍边,实在是一个很有远见的,有历史眼光的决策,因为湘军祖祖辈辈有同边界区域少数民族打交道的经验。所谓“大将筹边人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据说左宗棠64岁出征新疆是带上了棺材的。

   因此尽管这里屋舍简陋,景观奇特诡异,但却是养育忠良坚毅之士的热土。夏天有酷热,冬天有酷寒,这种山水环境养育了最好的战士。这里的人嗜辣,因为是山区,这里的人运动量很大,他们有很好的耐受力。山水凶险,但还可以通行,土地贫瘠,但可以果腹;人多愚忠,但不乏精明;民风纯朴,但不乏灵活。这就是这片土壤所孕育出来的人性。所以在近代史上,人们把湖南人比作普鲁士人;认为爱尔兰人,普鲁士人和湖南人是最优秀的种群。

二、峎山是一个图腾,湖湘精神的发源地之一

    所谓普鲁士人,就是坚强的战士和坚定的行动派。这也正是湘军在过去百多年中的写照。在湖南著名才子杨度的《少年湖南说》中,就把湖南人比作普鲁士人。杨度在《湖南少年歌》中写道:“中国如今是希腊,湖南当做斯巴达,中国将为德意志,湖南当作普鲁士”。在俄国著名的作家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中,他比较了法国人的夸夸其谈,荷兰人的市侩,以及瑞士人的缺乏野心。他说,当法国人还在喋喋不休他们的理论的时候,只有普鲁士人闪闪发亮的钢盔已经涌向莱茵河,向他们潮水般涌来。

    新宁峎山这一带的山地是典型的红色丹霞地貌。我们知道丹霞地貌的红色是三价的铁离子Fe,也就是血液中的红色。因此这里生长的人们不缺血性,他们龙精虎猛,精力旺盛,有的时候他们能够连续作战,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他们急速而如歌唱一样的乡音,是他们最好的凝聚号令。这里是农耕文明与山地刀耕火种的民族的边界,是生苗与熟苗的边界,是文明与野蛮的边界。他们的血脉中就存在着征战与讨伐,流血牺牲,奖赏与分赃,法度与情义的天然血脉与传承,边地边户,勇猛善战,有情有义,忠于王化。就像山西、陕西的九边贸易区域,也产生了很多名将那样。中原王朝的王者之鞭,就在这里上百年的挥舞。

    峎山是湖湘文化精神的发源地之一。宋代的杨再兴就是峎山人,是跟随岳飞抗击金人的名将。江忠源也是组织乡勇,在峎山区域应对瑶民叛乱,逐渐成长起来的;这里是湖湘精神的图腾。

    尽管湖湘精神彪炳天下,但 我们几千年的文明,尤其是传统的王朝地理,欠峎山一个说法。这是一笔由偏见和无视造成的巨大的欠债。中国自古的王朝地理,就有一个三山五岳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的山区传统分类系统,在这个系统之外的山,就是化外之山,不是无名之辈,就是被直接忽视。玉龙雪山因为不在这个序列,所以明代著名旅行家徐霞客到了丽江,也对玉龙雪山只字未提,他选择直接无视。崀山的命运也同玉龙雪山类似。

    但全球化给崀山带来了新的命运和机遇。2012年崀山已被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如果不是世界自然和文化遗产组织重新认定其价值,编于世界自然文化的新的封神榜,位列世界名山仙班,这些形象奇特,文化含义模糊的山区,岂有出头之日。

    这是老天爷赏饭吃,现代世界文明赏饭吃,在湖南只有张家界有这种地位。因为这种特殊的机缘,新宁才可以在我所谓的1+1城市空间结构中成为特例,可以通过峎山旅游打造成为湖湘精神的图腾之地,成为千秋万代的休闲旅游的胜地。但有意思的是,当地人看惯了这些山和水,他们最没有信心。其实,现在这里的旅游还存在着巨大的发展空间,邵阳的市委书记是旅游专家,曾经主管过张家界旅游,他比我们更清楚。我觉得,新宁应该定位发展为一山一水一小镇的格局,表现崀山之美,夫夷江之秀,数字经济的手游小镇之特。是一个可以辐射周边的旅游超市模式,这也是陈湘宇的创梦天地公司看重的战略机会。

 

三、网络湘军,新经济的上帝之鞭

    湖湘精神不仅有灵气,匪气,霸气,他们还有另一面,就是会做生意。创梦手游的陈湘宇是峎山下的新宁人,正是现代湘军的代表之一。据统计,现在中国现代移动互联网的社交江湖里,90%都是湖南人为头。这些人大多是七O以后,在湖南西南山地的出生。微信之父张小龙是邵阳人,今日头条陈林是娄底人,陌陌唐岩是娄底人,快手宿华是湘西人,58同城姚劲波是益阳人,映客奉佑生是永州人。这是一支充满生机的,令人生畏的少年湖南网络湘军。我觉得,这不过是过去湘军基因的传承。

    据记载,江忠源的楚勇和后来的湘军,采用的都是高薪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楚勇每月工资大概相当于一个普通农村家庭一年的收入。尤其湘军的成功,其实和他们大量的购买国外新型武器有很大的关系,为了让外国商人长期支持他们,湘军宁愿出高息,以此进行利益捆绑。

    魏源是中国近代开眼看世界第一人,也是邵阳人,是提出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名言之人。他编写《海国图志》是近代启蒙运动的开始,历史上评论他是黄昏起飞的猫头鹰。但魏源不仅文章才华出众,也很有生意头脑。他改革盐政,改盐引为盐票,自己也顺便赚了不少钱,还在扬州买了房产,得以安度晚年。此外,湘军当年的重要首领曾国荃就被史书记载为老饕之名,据说当南京攻陷之后,湘军就满载金银子女,联樯而上,衣锦还湘。

    湘军作战特点是扎硬垒,打呆仗,看似笨拙,实则以拙胜巧。这在现代商业战争中也表现的如出一辙。霸蛮的湖南精神首要的特征就是钢架龙骨,正如黄兴所言的执着坚韧。他在无数大小起义失败后,总是让同志记住,惟坚忍二字,为成功之要诀。

    在组织经营上,湘军也一向有章有法,奖罚分明,善于学习先进的方法。尤其他们以族群乡亲为主,讲究团结,有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和纪律原则。陈独秀在谈论湖南人时说,欢迎湖南人的精神,是欢迎他们的奋斗精神,欢迎他们奋斗造桥的精神。一个外国观察家写道: “你见过蝗虫造桥吗?第一个下水被冲走,第二个跟着上,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他们的尸体堆积起来,变成了一座桥,其余的便过去了。那座桥才是我们的真生命,这座桥留下了永远的纪念的价值。”

    最近改革开放四十年湖南是有些旁落了,但目前正在崛起。这是网络经济时代的一种觉悟。湖南人发现他们没有大的港口,没有重要的工业基础,也没有大型的油田和矿山,网络经济让他们看到了一种出人头地的希望。一种不服输的精神,让他们在这一个新的经济领域里找到了突破口。湘军走出去,接触了外面的世界,他们换了新时代的马甲,但是他们还是湘军。在网络时代,处处是前线,因为网络是没有边界的。这是网络湘军在崛起以后,有可能帮助西南的山区发展新产业的最重要原因。这一支少年湘军的队伍,已经成为新经济时代的上帝之鞭。有人也许觉得这个比喻有些夸张,一点也不。如果你像我们这些传统的设计师熬到油干灯枯,却赚不到两个可怜的铜板;而他们一家手游公司,每晚结账坐收二千万时,你就理解了新经济对你吊打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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