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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中国环海城市体系看海南问题
严忠明  
  

(暨南大学澳门研究院/南海智库 研究员)

    (导读:站在海南说海南,身在此山中,已难以有所突破。其实,海南的核心产业腹地,应该是“南北海经济走廊”,这是中国环海城市体系发展的必然逻辑。现实需要探讨真正的解决思路和方案。
“南北海经济走廊”,是指位于南海与北部湾之间,由海南岛及广东湛江、茂名和广西北海、钦州组成的海岸城市带及经济发展区。说实在的,如果你没有去过,你肯定不知道中国还有这么美的地方。)

    先从我所提出的中国环海城市体系建设问题说起。在中国1.8万公里长的海岸线及1.4万公里长的岛屿线上,已经有三座著名的跨海大桥。这就是胶州湾的青岛与黄岛之间的跨海大桥,连接上海与宁波的杭州湾跨海大桥,以及前不久通车的港珠澳大桥。这些大桥使得海岸线相邻的城市可以跨越海洋的阻隔,变成更紧密的陆地互联,使部分海域变成城市群的内湖景观,这种新的海岸线城市群,就是所谓的中国环海城市体系。

一、海南岛属于六大环海城市体系之一


    目前,中国的海岸带正成为中国经济结构中最重要的国土区域。如果按海岸线左右各10公里计,海岸带区域占全国国土总面积13%,人口占全国40%,国民生产总值则高达60%。因此,海岸带的战略研究和全面规划已经成为非常重要的发展研究课题。

 
    全面审视中国海岸带,从发展态势看中国的环海大都会城市体系,除了以上提及的三座大桥所连接的区域以外,跨海大桥还可能出现在海南及北部湾城市带、台湾与厦门海峡城市带、渤海湾北部的大连与胶东半岛蓬莱相连的城市带。最有发展潜力的至少有这六大环海城市群。笔者估算,所有这些大桥长度从30公里到130公里之间,环海线在300公里到1000公里之间。

 
    目前中国的海岸带在东海、南海都建立了强大的城市群,但台湾海峡和北部湾还未能建立真正的城市群。在琼州海峡建立跨海大桥,应该是这个全国海岸城市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其长期效果甚至可以直接沟通粤港澳大湾区产业带。
如果这六大跨海大桥悉数建成,将极大提升我国沿海区域的经济与国防竞争力,形成全面的国家海岸的经济前沿与国防堡垒体系。

二、环海城市体系是海岸带城市的融合与扩张


    这些跨海大桥的特点,就是从一个国际化现代海港大城市出发,通过人工修筑的大桥越过海洋的障碍,使得陆地得到极大的延伸,不仅连接更多相邻的城市,强强联合,有机互补,还将形成新的城市发展区域,使中心城市与世界接轨的产业链极大地向外扩展,形成新产业承接区。

 
    已经建成的胶州湾的青岛与黄岛之间的跨海大桥,以及连接上海与宁波的杭州湾跨海大桥就是生动的证明,这前二座大桥都带来了惊人的城市发展效应。胶州湾的跨海大桥使青岛的李沧区与黄岛形成了一个整体,结束了青岛城市发展所谓“青黄不接”的不平衡历史;杭州湾的跨海大桥,使宁波与上海的距离缩短了120公里,两城的产业和物流已经直接对接,宁波、余姚、慈溪已成为上海产业集群扩大空间的一个重要的发展方向。

 
    这种海岸线的变化是现代化发展的必然结果。从地理选址看,全球现代海港城市一般都是背靠港口的海边近端城市,如纽约、洛杉矶、悉尼、香港、奥克兰等。不像传统的中国都城,选址讲究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的风水格局,强调以陆地使用的传统思维为主。但这样的海岸线城市选址,其向大陆的辐射是受地理条件的限制的,与陆地各方向的连接就会相对比较少。随着现代路桥技术的发展,已经可以使海湾通过大桥相互连接,人工建造陆地交通方式,使跨海区域变成尽端城市的直接辐射范围,改变了其海岸线城市选址的先天不足。技术使海岸城市得以继续扩张。

三、港珠澳大桥是大湾区发展的倍增力量


    分析港珠澳大桥对大湾区城市群的影响,可以发现跨海大桥对城市结构重整的巨大威力。港珠澳大桥比前面提到的二座大桥更加重要。应该说,港珠澳大桥的首位利益主体是香港,是香港这一国际大都市城市的空间扩张。

 
    从环海城市群的景观看,由于珠江口的东岸和西岸通过港珠澳大桥连接,这就使珠江口海域变成了东西岸城市带的中心湖。整个珠江口城市带,已可以看成是一个环海的大都会区。尽管目前在使用上还有许多问题需要磨合,但港珠澳大桥的建成,已经重新塑造珠江口的城市空间,使香港这一主导性国际城市的陆地空间大大延伸,使以珠海为首的珠江西岸与香港有了直接的陆地对接,这是目前发展的大趋势。珠海从过去所谓承接澳门国际化机遇的时期,一跃而与澳门、深圳并驾齐驱,从第三梯队进入第二梯队,共同面对与香港产业和物流对接的局面,至少使珠海将面临一个类似深圳城市的发展机遇,这就是珠三角城市发展机遇的倍增效应。

 
    大湾区的首位城市是香港。其实香港也是亚洲城市之首,中西合璧之城,是国际文化潮流的规则的制定者与引领者之一。从历史传统看,由于香港曾经是英帝国的殖民地,是英国殖民管治下发展起来的城市,这就有较强的类似欧洲城邦独特的个性与文化特色,并不完全同于中国大陆城市。因为古希腊罗马的城市,相对国家有较大的独立性,城市强调自身的个性,所以在一些敏感话题的对话中,香港与内地因为文化不同,一些人强调一国,一些人强调两制,容易引起误会,这是不理解城市不同的文化造成的。

 
    最近在由世界经济论坛WEF所发布的最新全球竞争力报告中,香港的整体竞争力跃升到第六位,基建排名更是全球经济体排第一。总体竞争力仅在瑞士、美国、新加坡、荷兰、德国之后,这个竞争力的指标还包括通胀情况、政府债务、薪酬弹性、雇佣和解雇惯例、出口市场以及新技术创新能力等等。香港在目前的全球化浪潮中依然具有强大的竞争力,它是世界各国科技人才进入中国大陆的主要通道。香港有著名的大学和很高的科研水平和良好的教育制度,并且有卓越的科技研发和科研管理能力,能吸引全球顶级人才聚首,对知识产权的保护也非常重视,所以香港产生了有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高锟教授这样的专家。

 
    任何小觑香港的看法都是不对的。构成香港强大第三产业的主要为四大行业,运输、地产、贸易和金融。全球城市竞争力报告中显示,在全球505个样本城市的竞争力年度排名中,香港排在全球第六名,深圳则为第66名。这说明深圳和香港还是有巨大的差异。


    香港只要保持同大湾区城市腹地的紧密联系,任何一时的政治风波都难以撼动其地位。其实深圳的每一步发展都离不开香港,香港与深圳的合作,从早期的前店后厂,以制造加工业为主,到后来的全方位融合,共建国际大都市,深港的合作深度日益加深。所以深圳目前在前海发展定位方面强调,要把创新科技和服务于香港金融中心方面放在重要的位置。深圳清楚意识到香港在国际化中的领头羊地位,并努力寻找差异化和互补的定位方向。

 
    香港首位城市的高度,决定了环海城市群的总体竞争力。港珠澳大桥的建成,将使得珠江三角洲出现更紧密的合作关系,成为大湾区建设的基础配套平台,是大湾区更好地连接世界市场,成为中国未来经济发展核心引擎的巨大力量。

四、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的三大关键挑战


    从中国环海城市体系的建设来看,我觉得,其中海南要面对三大主要挑战,是要从战略上值得重视的。

 
    2018年4月国务院发布文件,明确海南建设自由贸易试验区,实施范围为海南岛全岛。同年,国务院批复同意设立中国(海南)自由贸易试验区并印发《中国(海南)自由贸易试验区总体方案》。


    方案要求要发挥海南岛全岛试点的整体优势,紧紧围绕建设全面深化改革开放试验区、国家生态文明试验区、国际旅游消费中心和国家重大战略服务保障区,实行更加积极主动的开放战略,加快构建开放型经济新体制,推动形成全面开放新格局,把海南打造成为我国面向太平洋和印度洋的重要对外开放门户。
对比世界著名的自由贸易城市,特别是大湾区城市的发展较为漫长的历程,海南自由贸易港的提出,无疑是一个大胆而超前的创意,但要全面落实,还存在从特殊地理限制到政策环境和城市群发展水平等多方面的瓶颈问题,舆论对目前的发展速度颇有微词,但大多是站在海南看海南的结果,未能对海南面临重大转折做出更加全面的解读。

挑战之一:建设琼州海峡跨海大桥是自由贸易港发展的必要条件

    世界上著名的海滨城市和自由贸易区都同大陆或腹地有直接的陆地联系。香港、新加坡、澳门等都有桥梁与出入境关卡直通大陆或腹地。海南岛要成为自由贸易港,必须要建立同相邻的大陆城市更紧密的联系,必须通过大桥连接,使海南岛成为陆连岛,这是海南产业发展的必要配套条件。

 
    海南与大陆之间要越过海峡,通过广东雷州半岛才能真正连接,这是一个很大的地理区隔。雷州半岛南北长约130公里,东西宽约40~70公里,这一距离已相当于深圳到广州的距离,但却没有广深之间的城市化和产业化发展的便捷,还要越过一个近40公里的海峡才能完成主要交通联系,这对物流和人员的流通会构成极大的不便。要像广深之间构筑一小时生活圈,存在巨大的难度。
            
    如果建设琼州海峡的跨海大桥,至少可以解决产业要素的有效流通,保证物流货运的全天候、高效率的运作。这对海南自由贸易港的建设,无疑是一个非常基础的配套,势在必行。

挑战之二:海南自由贸易港要有经济纵深与腹地,要建设打破行政区划的城市群---南北海经济走廊区域。

    香港如果没有珠江三角洲、上海如果长江三角洲作为腹地,其经济发展是不可想象的。同样海南自由贸易港的建设,也面临腹地建设的问题。一个没有紧密合作城市腹地的自由贸易港也是不可想象的。

 
    海南自由贸易港核心腹地应为湛江、北海、茂名、钦州这四个城市,要利用海南自由贸易港的政策,带动这几个城市共同发展,建立一种良性的合作互动关系,如定期的城市之间的合作对话机制,在产业布局和交通规划方面协调一致,甚至要与粤港澳大湾区建立更紧密的合作和互动关系。

 
    海南的这个腹地范围所涉及到的行政区划跨三省,在心理上比大湾区各市的隔膜更为严重,如果没有区域地理的概念整合在一起,人们很难接受其同质性,这种传统行政区划的认知习惯是区域发展的巨大障碍。

 
    湛江旧称广州湾,总面积达13225.44平方公里;北海市现属广西,在北部湾东北岸,明清时代就属广东廉州府,距湛江198公里,东南距海口市147海里,总面积3337平方公里;茂名市位于广东省西部,西连湛江市,全市总面积11458平方公里;钦州市现属广西,前身也属管辖广东省的钦廉专区,面积达10843平方公里。这四个城市都曾是广东管辖,人文基础上有一致性。四个市总面积共3.8万平方公里,加上海南岛总面积为3.54万平方公里,共7.34万平方公里。比大湾区5.6万平方公里略大,但却是北部湾与南海的结合部,作为一个自由贸易港的腹地非常合适。
          
    这个区域实际上是南海与北部湾之间的陆地与海上的交汇走廊,可称为南北海经济走廊区。这个走廊包括东西向和南北向两个维度,东西向是从粤西到桂南城市之间的合作,南北向是琼粤桂省级区域合作和协调发展,实质上是南海与北部湾区域的有机结合,具有非常重要的战略意义。

 
    锁定这一腹地,决定了海南发展以市场为基本导向的思路,南北海经济走廊有什么,海南就应该帮他们吆喝什么,区域内需要什么,海南就应该利用自己的政策优势,帮它们引进什么,而不是毫无目标的国际化,像等待戈多一样等待博彩业政策的改变。海南对世界市场要有拿回订单的能力,对核心腹地的产业要有整合和向外推销的能力,有了这一基本的客源市场和产业腹地,海南才能完成发展的原始积累。

 
    但从目前高速公路的密度分布看,这个区域的城市合作关系还不够明显,过于明确的地方行政区划造成了产业与文化区隔,这需要海南高举自由贸易港的旗帜,灵活地利用政策优势,同这些城市紧密结合,形成区域产业合作和互补关系。这是一个具有互惠机制的策略,需要从舆论宣传到区域规划的全面配合。

挑战之三:确定首位城市及其功能,要有更清晰的全球产业链分工定位。

 
    城市群发展要有聚集效应,要形成差序结构,要有更广泛的国际产业联系,这不仅仅是贸易问题,而是在全球产业链分工中的定位问题。

 
    海口作为海南自由贸易港中最有可能的首位城市,与全球产业链的关系如何定位,这个问题其实关系到整个自由贸易港的走向。海口一直是一个区域行政中心城市,如何同世界贸易和产业发展建立更加紧密的联系,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按照海南省总体规划的要求,要以发展旅游业、现代服务业、高新技术产业为主导,科学安排海南岛产业布局。按发展需要增设海关特殊监管区域,在海关特殊监管区域开展以投资贸易自由便利化为主要内容的制度创新,主要开展国际投资贸易、保税物流、保税维修等业务。在三亚选址增设海关监管隔离区域,开展全球动植物种质资源引进和中转等业务。

 
    作为世界性的港口城市,其实也只有贸易、金融、航运、科技研发、旅游等几个主要的产业定位,但这些产业如何结合地理实际,结合城市现有产业水平具体化,如何在这些产业里拥有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并使这种产业组合在附近的城市群有机生根,这才是北部湾环海城市体系最终成长的关键问题,也是海南大发展的重要机遇,但目前还没有看到有关的深度研究。

 
    海南的发展思路显然更需要往外看,因为世界上所有的发达岛屿,基本上都是资源匮乏区,它们真正重要的是政策优势,纵横捭阖的能力以及对周边环境的巧妙利用,长袖善舞是它们安身立命的基本能力。

 
    我去年在韩国拜访了一干重要人士,就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印象,他们对中国政局的风吹草动都极其敏感,并时刻在寻找参与的机会,这是这个岛屿国家的一个基本特征。

 
    中国海岸带环海城市体系的出现,是中国国土结构功能转换的历史性机遇,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的成败,宜更多从全局着眼,从与周边城市共同发展着手,从参与世界产业发展方向发力,才能真正有所突破。海南的发展不可能孤立于南北海经济走廊上的城市群,海南发展没有广大的腹地,很难独善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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