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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点正经史:深圳到底有多深?
严忠明  
  

(本文根据暨南大学澳门研究院研究员严忠明博士的有关发言谈话整理)


你可能知道香港到底有多香,广州到底有多广,澳门到底有多少奥秘;但是说正经的,你未必真正知道深圳到底有多深


深圳的深度显然不是由深圳河决定的。深圳河在中国10万条的河流体系里面绝对是一条非常普通的、无足轻重的河。深圳河长不过37公里,深不过丈许,宽不过30~100米之间。尽管近代历史上这条河流曾经具有很重要的交通价值,通过龙岗的上游水域以及周边的福田河、沙河等,可以沟通惠州东江流域和广州珠江流域,但现在这些河流都已淤塞无法通行,有的更是荡然无存


理解深圳的深度,需要对全球地理的理解,需要更长的历史尺度和更远的未来视野。深圳在中国的地理学中,是一个绝对另类的地点。我曾经翻阅过许多湖南湖北的家谱和地方志,从唐代开始直到现在,这些地方永远都写着四个字种田种地。历史是超稳定的,好像就干不了别的什么。相比之下,深圳在历史上是一个真正很能够折腾的地方。

 

 深圳从来就不是一个小渔村

 

深圳是一个不断在变化的名字,我们其实有两个深圳的概念被经常混淆。一个是老深圳概念,即197935日在划定为深圳特区之前的深圳。另一个是划定为深圳特区以后的深圳,就是历史上的宝安县的大致范围我们称之为深圳特区概念。说句题外话,类地名复杂内涵的变化是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内地最出名的河北的石家庄市实际上石家庄原来是正定县郊区的一个小村庄,因为1907年要修正太铁路,法国工程师埃士巴尼选址这里修建火车站,由此逐渐演变,而带来了一个崭新的城市。但悲哀的是,现在石家庄人已经很少知道埃士巴尼这个人。


但无论是哪一种概念的深圳,都不是一个小渔村。


深圳这个词最早出现在明朝永乐八年公元1410),至今有600多年的历史。圳是指田野边上的水沟。深圳的圳字,是典型的具有非常明显当地特征的地理用名。正如西北沙漠中大坂的坂字,四川的坝字,湖北大别山的畈字,浙江湖州山区的岕字。从这个字的来源就可以看出,历史上它根本不是一个很大的地方。与其说是一个地方,不如说是一个很小的点或区域。有水有土,适合于种田行舟的地方。


老深圳的概念,是一个在历史的长河中不断变化发展的概念。它应该起源于从梧桐山到深圳湾的这条深圳河(又名清河,罗溪,罗湖河,滘水河),其中的中段渡口和村落,并逐渐演化为深圳村深圳墟场街市和行政镇。作为清朝新安县和国民政府宝安县的一个很小的部分,其行政区域的变化主要涉及到山区、农田、河流、市场和铁路,但不涉及海域。宝安县的确有以打鱼为生的渔民,但是不在当时深圳的范围,渔民主要集中在宝安县大鹏、南头海湾一带打鱼和沙井养蚝。


从深圳的移民成分、姓氏来源和职业结构看,历史上的深圳不可能是一个渔村。历史上宝安县的人口来源主要是外地移民。基本上是广府人,客家人和潮汕人构成主要的移民成分。珠江三角洲的人沿海岸线而下,大多分布在宝安县附近的南头一带,沿东部海岸线而来的渔民主要是福建及潮汕人,他们占据了各处海湾。


最主要的是,客家人则是沿东江流域从南岭九连山到龙岗山区而来,他们的营生主要是种田种地。从历史上建筑聚落和村落的分布看,深圳河两边主要是客家人居多,清朝晚期,新安县辖区占地2364平方公里人口22客家人占60%,其中九龙半岛北部,现罗湖福田一带范围,大部分为客家人居住。主要原因是在康熙八年1669年清朝结束迁海政策复界以后朝廷向东江流域以及潮州福建等地招垦,并提供种子耕牛,免除一定年限的赋税。许多客籍农民纷纷迁入。这些农民的主业是种田,他们也是冲着耕地而来,不是渔民。

姓氏调查也显示,在原深圳居民中,郑姓来自于河南新郑县简姓来自于河北涿州市黄姓来自于湖北江夏庄姓来自于湖北文姓来自于江西吉安文天祥的后裔。雍正年间,大量移民来到深圳开垦荒地其中客籍村庄就多达345他们都是种田的农民


历史学家曾经做过统计,从当时全年的收益来看,在海洋上的捕鱼收入只相当于种田的1/5,因此这些客家人不可能长期从事捕鱼,由于明清时期这个区域的人丁稀少,也不存在较大的鱼类市场。捕鱼应该只是自给自足的副业,有限的蛋白质补充方式。国民政府宝安县1934年的统计资料记载,宝安县共有耕地面积54万亩,水稻种植面积23万亩,但从事渔业的人只有250人,兼营渔业者700,但养蚝的人不少


民国时期宝安县共分七个区,其中深圳属第三区管辖。据史料记载区主要从事海外商业经营,通过猪仔贸易成为契约工,下南洋做劳工的尤其多。在清朝末年,深圳包括香港地区的墟场已经达到37个之多历史上宝安县的共有四大墟这就是深圳墟,沙井新桥的清平墟,沙头角老街和观澜墟。这个完善的市场网络是与河流的运输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所以历史上的深圳主要特点应该是一个市场。建国后直到1979年深圳依然还是一个镇的建制,其主要特色就是东门老街


1911814日,广九铁路正式通车,并举行了通车和接轨仪式。当广九铁路建成以后,罗湖附近就变成了旧市场网络与新市场网络的连接点,是中国大陆在南方与外部世界沟通的最重要的市场空间。广九铁路的建成,才是深圳现代史真正的开端。从此,作为欧亚大陆的东南的一个端点,反复成为大历史发展的支点地区。

 

二、 不同的时期不同的类似特区的城市形态

 

深圳的历史不是开始于1979年,也不是1949年,更可以追溯到1941年,1932年和1911,当然可以更早应该说1911年广九铁路的建成,才是深圳真正进入现代社会城市体系,加速发展的开始深圳恰巧是水陆交通和铁路交通的一个交汇点,它不会像内陆的许多城市,因为新旧交通的分离而背道而驰,新旧世界在这里相得益彰。自广九铁路通车以后,一直有许多深邃的眼光注视着深圳就像中国围棋所说的金角银边草肚皮,深圳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金角


欧洲传教士对深圳在全球地理上的价值了如指掌。在鸦片战争前,传教士郭士立在澳门,就已经注意到深圳的特殊位置,他多次在深圳湾沿海地区考察地形,并充当英国人的商务官和翻译,后来还成为《南京条约》的起草人。他们对新安县的这个区域有很深的理解。1858年意大利传教士就开始绘制新安县地图,并在南头设立育婴堂。


英国人对深圳有很深的理解。1841年香港开埠后,深圳成为中国的端点地区,所有的事务都面临国际化的特点。清朝末年,香港政府动议建设广九铁路。从广九铁路的选线可以看出,铁路线基本上是沿着低矮的山丘和河谷地带,这样修建的成本会较低。广九线最初的选线是经过惠州的,但因为建设环境复杂,最后选择了从东莞过境。从深圳到九龙的这一段选线也可以看出,是按较低的地势绕行的,因此在罗湖过河并作为一个车站是最为节约的方案。这种交通地理上的考虑,决定了罗湖是香港的港口贸易和中国大陆的对接的一个支点。


日本人也死死地盯着深圳不放。1938年日本人从大亚湾登陆广东,1939年即占领深圳,并在深圳修建了三个机场包括蛇口的后海,西乡以及上步田面村的军用机场,其中以后海的机场为大。1941117日,日本人在占领香港以后,就以深圳作为重要的华南战略基地。尤其是在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后,日本人更是加紧控制从深圳到广州和武汉的铁路线,作为在东南亚作战的基地。深圳成为日本人占领东南亚的重要的战略支点和跳板


国民政府曾将深圳定位为特别娱乐区。在暨南大学赵利峰博士所著的《民国澳门博彩史》一书中,详细的记载了在国民政府时期,深圳作为娱乐特区的情形。1929年,陈济堂主政广东,当时正值世界经济危机开始,广东实行承充赌饷政策。说白了就是军队的开支从赌场抽税,防务经费收禁烟特别捐,从鸦片税中抽取。当时陈济堂看上了深圳这个三不管的区域,从广州和香港到深圳因为有火车变得十分便利。


财政厅长区芳浦提出了繁荣深圳计划,将深圳定为特别娱乐区将广州河南的赌场迁往深圳罗湖一带,并成立又生公司经营,在火车站附近建立高大的洋房,赌场最多的时候有600多工作人员,成为岭南的蒙地卡罗。


由于来往广州和香港极为方便,深圳的赌场将澳门的赌场挤压得几近破产。又生公司在深圳经营得风生水起,据统计,1933年从香港到广州和澳门的轮船近减少了30%的客人。直到1936年陈济棠下台,蒋介石在广州严厉禁止赌博。深圳的又生公司才逐渐关闭,澳门的博彩业才喘过气来。


又生公司的赌场,应该就在现东门的南庆街和罗湖火车站之间,但因二战时期的飞机轰炸,加之多次改变用途和历年的城市改造,旧建筑已无迹可寻。


早期的深圳特别市。据深圳有关史志专家研究,19458月日本帝国主义无条件投降。当时盟军远东司令官麦克阿瑟宣布授权中国战区总司令蒋介石接受日军投降而八路军总司令朱德命令华南日军东江纵队司令员曾生投降。


当时的深圳属于中共路西县委管理所谓路西就是指宝安境内广九铁路以西的地区。但日本军借口未接到命令拒绝向东江纵队投降。为此,路西县委在深圳市召开万人祝捷大会,当场宣布成立深圳特别市,并任命宝深线军政特派员郑珠明任市长,宣布深圳光复,负责接受伪军及日军投降。


显然,深圳作为一个地理位置极为特殊的地区,一直被人们高度重视。随着行政区域的变化和级别提高,这个地方可以一次又一次的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潜力。1979以后建立的深圳特区,其惊人的发展速度,更为世界瞩目。而且在未来的20~30年里,深圳将面临另外一次全面升格的可能性。

 

三、 百年跃迁:超越香港,不再做傍友

 

深圳的深度,同你看它的历史纵深度,以及现在拥有的视野有密切的关系。布热津斯基曾在《大棋局》中反复强调地理位置的重要性,还写作了《地理的优势地位仍在持续》。他认为,美国的权利不是来自于道德和法律,而是军事和经济在恰当的地理位置的使用和定位,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这话可以用来理解深圳。


自深圳进入全球化过程后,深圳增值最快的是土地一个公开的权威统计,深圳每平方米土地的征地费从1967年的0.26元到2004年的1.02万元,37年间深圳土地增值3.92万倍。1982年的每平方米140元的拆迁补偿到2007年增加为1.6万元,25年间增值114倍。可以想象,如今的情况更甚。


目前深圳正在超越香港。2018年香港GDP2.84万亿港元,而深圳按港币折算的GDP2.87亿港元,已经超过香港,这其中也存在着一种历史的必然性。按香港2018年经济增速为3%,而深圳为7.6%计,用不了10年深圳人均GDP水准也可以超过香港。因此深圳成为粤港澳大湾区中经济体量最大的龙头城市,是一种历史的必然。


所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香港和深圳本来就是一个整体,大湾区的规划,让我们看到了这个融合的历史大势,深圳存在南融北联,东扩西拓的优势,必定会后来居上,成为群雄之首。


但必须从地理学中的大陆端点思维,才能看清深圳未来之路。应该承认,地球上只有少数的地点具有跳跃发展的潜力和可能性,就好像物理学中的跃迁现象。


跃迁是量子力学中的一个概念,是指能量从一个等级向另一个等级的变化。大航海时代就是人类文化的一次跃迁。大航海时代是地球上相互区隔的大陆,实现了非常紧密的联系。但由于航海的特点,只有有限的海岸线是避风港和便于同内陆连接的交通枢纽,因此,这些大陆与海洋连接的端点,就成为重要的大陆之间沟通的渠道。如非洲大陆的好望角到开普敦,北美大陆的纽约、旧金山,南美的里约热内卢,澳洲大陆的悉尼和墨尔本,亚洲的印度孟买,与马来西亚的马六甲仅隔一海峡的新加坡,中国的香港和上海。但香港和深圳其实都是宝安县的土地,根本是一个完整的地理单元,中国大陆在南方最主要的端点大陆之间频繁的贸易交往和冲突,使得这些端点城市都发展成为国都和大型都市。


目前中国18,000公里长的海岸线正在进行前所未有的整合,这就是形成一个环海城市体系的过程其中深圳这个区域,将变成中国环海城市体系中的核心力量成为未来中国之重器。深圳在大湾时代的关键腾飞点深圳天然拥有中国大陆的腹地,将成为世界经济发展的内容库和驱动性的地区。它的行政地位和国际影响力将进一步升高。


老实说,历史上的深圳,曾经种田种地、打鱼养蚝、贩货走私、卖猪仔、开赌场、闹革命、跑龙套、做配角等等五花八门,各种营生都试过,但只有现在的路向是最好的。深圳现在从事的科技创新、金融贸易、教育文化等等,这才能使深圳作为大陆端点的巨大地理潜能得以释放,生命力得以舒展。在未来的2030年里在中国的版图上深圳和香港这个共同的区域将同上海具有同等的行政和经济地位,未来的发展值得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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