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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扯谈:低调的凤爪,是大湾区的乡愁
严忠明  
  

    在大湾区的任何一家城市,如果有幸有人请你喝早茶,你一定不要客气,就不要睡懒床了。要知道,这已是如今能感受广东风情的最好方式了。你会慢慢的观察到,那些老广东人所说的一盅两件的叹生活的方式。特别要提醒你的是,你最好点一份蒸凤爪,那种用圆圆的小竹笼装的,就像一个小型的摇篮那么呆萌,热气腾腾端上来。这是对粤菜的最起码的尊重。

    凤爪,从动物品类学看,就是鸡爪子。但如果你对老广东这样说,他们一定略带愠怒,会有些吃惊看着你沉默9秒,然后温柔的笑起来。一鸡一凤,这区别原是不可以道里计的。他们的意思其实是暗示你,请正确解读这一神奇的传统食品。

    凤爪低调的独特魅力,显然是广东人传播到全世界的。现在大概有海水的地方,就有人吃凤爪。去年9月,我同我家那位未来的音乐家去了英国著名的港口城市利物浦。我看到每条大街上都有赛马投注站,就进去凑热闹,香港和英国的文化果然是一脉相承的。这种神秘的炼金术,我也是像牛顿那样研究过的。

    很快我用自己认为最标准的广东话,结识了几个祖籍香港的英国朋友,其实他们对香港只有模糊的认识,因为他们的祖先早已经来到了英国定居。事实上,利物浦是欧洲最早的远洋航海城市,而香港的海员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来到这里,并后来建立了著名的唐人街。据说孙中山在伦敦活动期间,就在利物浦住过一晚。董建华作为香港船王的儿子,求学并毕业于利物浦大学,正反映了香港和利物浦的港口贸易渊源。但我认识的这些归化英国的香港人,依然过着地道的广东式生活。

    很快,我们就去了利物浦唐人街的美味轩,吃上了非常正宗的粤菜。那标准的一盅两件,恐怕是香港人百年前口味的遗存。吃上几口,你会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念及珠江三角洲的好。

    过了几天,我又在这里宴请了中国留学生。其中一位来自于山东的小姐姐,当她品尝过蒸凤爪以后,显然被它的魅力倾倒,感慨道:妈妈的妈妈呀,世上竟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对于凤爪,平常我们并不很在意,但我今天隆重的写它,是有些原因的。我在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其实我是在写一篇严肃的关于大湾区的论文。作为一个连续的河口和海岸地带的自然地理单元,现在的大湾区包含着至少两个特别行政区和两大特区,三个法理区和多个关税区及边境口岸,却有着非常破碎零散的人文地理空间。但我的任务是迫切需要找到他们的共性,这一直是一件并不轻松的工作。我无法像有些伟大的计划说的那样,为了骗稿费,把它们看成是一个完整的整体。

    但在遥远的英国吃过凤爪以后,我突然像六祖慧能那样顿悟了。大湾区的连续和统一是多样性的,他们都吃凤爪,叹粤菜,说白话,信奉一种叫做一盅两件的过日子的生活态度,几百年来一直如此。所以,凤爪又被他们称为抓钱手,单这一点就不能再称之为鸡爪,这是对生活的希望和处事态度的问题。

    北方来的人,显然还不能很好的理解这一点,这从各个城市所做的凤爪就能看出来。凤爪做法复杂,美食家引以为秘藏,为传家之宝,但我的区分方式其实极为简单。一眼看去,我把那小小摇篮里端上来的凤爪分成两类,一种是拳起卷曲如安睡状;一种是奋力怒张,如战士之戟。

    前者见于香港的潮江春,广州的广州酒家那些地道的粤菜馆。可以推想,那鸡大概是在舒服的睡眠中不知不觉的牺牲,在甜蜜的梦想里奉献了自己宝贵的爪子。后者多见于深圳这类移民城市,又或者非粤派的馆子,大概也会有凤爪应应景。每次看到我便疑心了,那鸡一定是一名战士,在惨烈的战争中被直接斫足而亡,那伸长的利爪,便是一个不屈的呼喊,便在心中留下几分钦佩,做一篇悼念的腹文。

    我就此怪异的区别曾经请教一位行家,他告诉我,那些厨师大概是北方来的,学得太匆忙,哪里知道广东的真正味道。其实把爪子的前指节多剪一点,剪干净,就不会那么难看了。

    广东的一盅两件,岂能马虎?这一盅大概是指炖盅,两件大多是指蒸凤爪和蒸排骨,或者蒸凤爪和蒸糯米鸡之类。自己追求每日有一盅两件,也要允许别人有,这就是生活的真理。做生意和赚钱过日子,才是大湾区真正的灵魂。

    在过去的500年里,这个区域总是属于不同的政府管辖。葡萄牙人、英国人和清朝统治者,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从政治制度上统一过,人们似乎习惯了这种分隔。所以,有学者在研究澳门城市的生存之道时,就认为他们的策略就是双重效忠。这里得强调,我们在说历史上的东西。

    其实,岂止是双重效忠,我觉得,这些人从文化上表现的更是多元效忠。在澳门东望洋山上,有一个圣劳伦佐堂,又叫风顺堂。是葡萄牙人祈求风调雨顺的,圣劳伦佐就是管风的神。过去在重大的宗教节日,澳门的葡萄牙人会抬着神像游行,不可谓不隆重、虔诚。但如果他们祷告的神并不灵验,海上不断有海难发生,他们有时会把神像摔在地上,并进行鞭打。这就是他们的信念:可以把你供得很高,也可能将你踩在脚下。人们心中自然有敬神与灭佛的尺度,你必须保证他的一盅两件的庸常的生活。这就是大湾区这些人生活的文化传承。这同地中海的城邦国家相似,他们也有一种对制度的淡漠,并不像平原民族那么热衷讨论制度问题。据说,地中海的许多城市,他们唯一的共性就是大家都吃烤章鱼。

    前几天特别冷的日子,我在午夜不小心观察了一条几十米长街道的秘密。依稀的灯光里,街道上开着的是小的饮食店、甜品店、书店、洗头店或药店。但我不明白的是书店和药店,真的需要开到午夜才打烊吗?伙计们玩着手机,熬着日子,希望有三两个可怜的客人光顾。显然,马云们的网店正在拧干他们的最后一点利润,他们只是希望明天早晨的一盅两件,还有着落。那些每天忙于开会的华威先生们知道吗?

    春天即将来到,届时凤凰树将开遍整个大湾区的土地,木棉、紫荆花、莲花、白玉兰等等,肯定万紫千红,也纷纷做了湾区各城市的标志。但我依然认为,凤爪才是大湾区的乡土,大湾区真正的乡愁。就像榨菜之于四川人、火锅之于重庆人、辣椒之于湖南人,热干面之于武汉人。因为它不仅仅是好看,而是关乎着人们的生活。它的寓意就是抓钱手,是一盅两件的生活重心。

    岁末惊回首。春节快到了,无论是你回到故乡还是在大湾区,无论是泡椒凤爪,红烧凤爪,还是蒸凤爪,希望你有真正的抓钱手。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我怀着这种愿望,听着旧年的鸡叫,眼巴巴的望着明年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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