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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观察:咸亨酒店与旅游设计的真实性问题
严忠明  
  

对于像中国这样历史悠久的国度来说,在新旅游项目设计中,最具挑战性的问题是,把历史传说、人物故事、民俗风情等物质性遗存缺乏,只有一个说法的人文主题旅游产品化。

较真的历史学家和注重市场经济的投资家一直是势均力敌的两方:从三国遗存到明清市井类项目,已不乏许多针锋相对的争论。简言之,正统的历史学家一般认为,旅游业基本上是一个簒改历史的行业;而市场投资家则认为,只要游者接受,戏说历史也是传承历史的一种方式。这两种看法,都曾经影响我的旅游设计思路,有时让人非常困惑。

最近我们对浙江旅游的考察给我提供了理解这一问题的新材料。回想对浙江省内几个著名景区的考察,我耳边常常响起科林伍德的名言: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可以说,旅游业处理历史主题的方法,是这个著名论断的最好注解。因为旅游作为一种具有强大社会影响的行业,本身就是历史的诠释者与再创造者。

举绍兴为例。旅游者莫不慕鲁迅之名,以游其故居为乐。鲁迅的小说《孔乙已》在中国可谓家喻户晓,因此,人们莫不寻找咸亨酒店,想尝尝茴香豆的滋味。我们自然也不能免俗,随着人流去寻找孔乙已的踪影,看三味书屋、百草园。

果然,在去鲁迅故居的步行街口,尽管人头攒动,我们还是很快找到了看似颇有些陈旧的咸亨酒店,店门口的孔乙已雕像暗示,这里正是那个旧时代可怜的书生,摇头晃脑喃喃道:“多乎哉,不多也”的地方了。店里三三二二围桌而坐,嚼着茴香豆,喝着绍兴酒的青年们,大概也正沉醉在这历史的遗韵中吧。

但有趣的是,只要沿着步行街再往里走一段,就会发现,街上竟还有第二家、第三家“咸亨酒店”,招牌大致相同,正门口也有孔乙已的相同雕像,只不过有的叫“阁”,有的叫“楼”,真看得人瞠目结舌。我身边的一对老年游客发现这一奇观,哈哈一阵笑语,摇头走过去。我立即站在街边观察人们的反应。但那些匆忙走过的游客,似乎并不十分在意这个旅游地明显的“穿帮”设计,只是漫不经心地直奔其它景点而己。

这引起我的好奇。回到深圳在接下来几日,我从自家书架上,翻出了布满灰尘的《鲁迅全集》。找出小说《孔乙已》来研究这咸亨酒店的奥秘。

从鲁迅写作的一贯风格来看,我疑心这“咸亨酒店”根本是子虚乌有,是不存在的。因为鲁迅小说中指人、指事和地点全用了假名,也就是他说的“曲笔”。如小说中从未出现“绍兴”二字,而是用“S镇”、“鲁镇”,孔乙己也是从描红中“上大人,孔乙已”中取出,还有如用“夏瑜”代“秋瑾”等,无一例外,全是假托。因此,“咸亨酒店”想必也是假名,没有理由通篇小说中,唯此酒店用真名。至于网络上说,咸亨酒店草创于鲁迅的堂叔,更是无法旁证、无从稽考。

但目前咸亨酒店是绍兴鲁迅故居整个旅游街区的核心景点之一,游客们每天都在那里品尝茴香豆,同孔乙己雕像照相,为绍兴的旅游业做贡献。好象并没有哪位游客有闲功夫去从历史材料去较真考证。

这个有趣的例子证明了旅游设计的一个重要原则:游客们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只要这种景点有历史文脉的支持、并能再现历史环境,游客有可能宁可相信用旅游表演出来的“历史”,反而忽略那些真正的“历史”。

这就是旅游社会学中反复讨论的“舞台真实”性问题。承认旅游的这一功能特点,对传统的历史学家可能有些不恭。因为从本质上说,游客是用自己的金钱购买“有趣的经历”,由此,旅游景点便具有所有市场上产品的特征,它首先必须有趣,满足购买者期待的景点体验。旅游景点也由此具有很强的表演性。旅游设计不能仅停留在出售历史的真实文本这种理解上,必须根据环境、文脉和资源进行再创造,大真实中的小虚构往往可以被游客接受。

《史记》中的三皇五帝传说你未必相信,但司马迁是真的;咸亨酒店你可能有些疑惑,但鲁迅却不容置疑。旅游景点的真实性可以通过联想、追加和阐述不断强化。

通过旅游业的创造,“咸亨酒店”从小说变成现实,是符合旅游设计营造“舞台真实”性的,尽管一条街上冒出好几家同样的酒店的确有些过分。不过,这大概也是旅游主题稀缺造成的通病——我曾在莫扎特的故乡萨尔兹堡发现,通街的宾馆均叫“莫扎特宾馆”。

应该公开承认和深入探讨旅游景点的“舞台真实”设计规则,这才是中国旅游设计业真正应该争论的核心问题。因为这是世界旅游业合情合理地解说历史,适应市场要求,产生强大利润的源泉。中国理论界的沉默和市场的蛮干会使旅游设计在低层次上重复。理解历史的神韵,并通过恰当的旅游方式表现出来,才是我们真正应该关注的焦点。

   浙江的杭州西湖景区、千岛湖景区、东阳横店影视城等不乏创意,许多探索堪称走在全国前列,恐怕同他们较为大胆、创新的思维密切相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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